加密经济乍暖还寒NFT、元宇宙与生成艺术市场今
2021年3月，NFT一词连同Beeple的《每一天：前5000天》NFT艺术作品在佳士得的近七千万美元成交纪录，用前所未有的方式初次闯入了当代艺术参与者的视野。其后的短短几个月内，NFT与元宇宙正如今天的AI一般形成了“破圈效应”，在各行各业及大众生活中成为了社会关注度的热点。同年年底，比特币的价格达到了上一轮牛市的最高值6.9万美金，同时破纪录的还有艺术家Pak的《The Merge》NFT系列，其总计9180万美金的销售价格至今“后无来者”。创作者对其充满野心、投资者跃跃欲试、研究者在好奇中摸索其框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为NFT及元宇宙所牵动。
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似乎宿命般地暗合了“元宇宙”一词的起源小说书名《雪崩》——“雪崩”来临，短短两个月内比特币价格腰斩，加密“寒冬”开启。
2022年底，这轮熊市抵达低谷；比特币一度跌至1.5万美金，在市场下行期间，许多活跃一时的NFT项目方、创作者平台、交易市场及元宇宙平台都纷纷延缓项目发布、宣布裁员、重组、关停大部分业务。在艺术家及策展人群体中口碑极高的可编程艺术平台Async Art已关停其最具代表性的“masterpiece”可编程数字图像生成业务，仅留存源代码包及档案。苏富比的NFT平台的最近拍卖记录停留在2022年的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及兰博基尼相关NFT销售。当代艺术业内探索NFT业务的先驱者，佩斯画廊的加密艺术平台Pace Verso的最近活跃项目发布亦停留在去年。
已关停的Async Art平台上的经典作品《First Supper》以达芬奇《最后的晚餐》为灵感，其中的每个子图层都至少可以在由艺术家原先预设的框架上改变三种样式，因此最终合成的母图层也会有3的22次方种可能性。一旦成为子图层的NFT拥有者，便可以随时改动该图层的样式，而母图层的拥有者不可改动子图层，却由于子图层的拥有者做出的变动，拥有一张时刻变动外观的艺术作品。目前本作品的所有创作者及藏家均为加密艺术家的“OG元老”艺术家或“巨鲸”高净值藏家。不幸中的万幸是，纵然平台关停、市场流通热度不再，区块链的技术确保了该作品仍然永存于链上，并仍支持由藏家互动驱动的图层间的实时变动及更新展示。
作品《埃德蒙·贝拉米的肖像》（Portrait of Edmond de Belamy）由法国艺术团体Obvious利用AI生成，成为第一幅被拍卖行接受的AI艺术作品。该作品在2018年的一场佳士得拍卖会上以43.2万美元成交，远超预期。这幅作品利用生成对抗网络（GAN）训练了大量的肖像画，使得AI模型学会模仿历史上著名画家的风格，右下角的艺术家签名正是生成这幅画的代码公式。
在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展出作品《Unsupervised》中，阿纳多尔运用机器学习算法处理海量数据，将MoMA中的馆藏艺术作品作为训练材料，结合现场观众在欣赏这件大型装置时的实时行为反馈，以抽象、流动的色彩和图案呈现这些数据集，创造了一个动态而生动的视觉景观。这件作品实时生成，意味着它在每时每刻都是独一无二的，仿佛一个有生命的有机体一般。
“寒冬”不仅影响了市场中的藏家与交易者，也使得加密艺术及生成艺术的创作者的生存与发展极其艰难。过去的三年间，加密艺术家的新创作节奏放缓，形成轰动效应的更是鲜有听闻。而生成艺术的实践也以极大的资源调用的形式汇集于已有影响力的艺术家团队与企业平台合作之间。上文提到的几个案例，仍是直至今天的有关加密艺术及生成艺术研究的主要引用案例，时间更近的较为关注的实践样本仍暂为空缺。根据研究团队DappGambl对以太链上的数据统计，如今每周平均NFT交易额不到2021年峰值的3%。当时占据市场份额近97%的73,257个NFT系列中，69,795个无活跃交易，市值已经归零；曾经的顶级NFT收藏系列中的近五分之一的地板价已经跌至0——在加密市场的语境下，“资产归零”这一严峻的现实，相比于在当代艺术市场低迷时无法套现却仍于家中拥有实体画作，在心理感受层面往往更令人沮丧。
今年3月，比特币终于重返并超越上一周期的峰值创下了逾7.3万美金的历史记录，正式宣告寒冬的结束，新的周期缓缓拉开序幕。然而，在上一轮牛市中呈现与加密货币走势强相关的NFT市场却尚未“守得云开见月明”，除不超过五个“皇冠上的明珠”式的加密艺术作品及项目，从前的 NFT 的炒作和投机狂潮已经消失，泡沫破裂，郁金香狂热不会再来。
尽管对 NFT 的市场情绪不佳，但仍有一些高端收藏家在进行配置。今年2月份，一套《Autoglyphs》NFT系列以1450万美元的价格售出，这笔交易相比2021年2月该卖家的购入成本，给卖家带来的收益是1300万美金。《Autoglyphs》是2019年在以太坊网络上创建的首批AI生成艺术 NFT 之一，与著名的CryptoPunks同出自Larva Labs创作团队。同月份，NFT技术平台Chain的创始人（该平台亦是蒂芙尼珠宝等品牌开发NFT的合作商）以8000ETH（2300万美元）收藏了具有稀有外星人外观（在一万款收藏品中，只有9款具有这种外型特征）的“CryptoPunk #5822”。今年三月在Art Blocks平台上，艺术家Tyler Hobbs的生成艺术作品“Fidenza #49”以180万美元的价格出售。纵然如此，这些高价值NFT却未必会产生涓滴效应，惠及更便宜的NFT乃至拉动整个市场——这些销售额与上一次 NFT牛市相比还是相形见绌。2021年10月，“CryptoPunk #9998”以创纪录的124,457ETH（当时折合5324万美元）的价格售出。由Yuga Lab 发行的“无聊猿游艇俱乐部”（Bored Ape Yacht Club ）等热门收藏品现在的价格比三年前NFT热潮开始之前还要低。
对于任何产业来说，投机与泡沫、恐慌与紧缩等因素总会在有效的、健全的市场系统的周期交替中建立平衡，并在均值回归的长期过程中建立起韧性与稳定的体系。除去投机的因素，加密艺术、元宇宙及生成艺术的市场如今面对的挑战恐怕远远比狂热的炒作行为更为严峻。仅凭铸造为NFT的形式、在元宇宙上运行、使用AI进行创作等表面化的标签，已无法构成艺术市场中的有效叙事。作为粉丝社群的“忠诚度”进行标识、数字资产确权管理的工具化的NFT已经被大幅推广及广泛应用，作为PFP（头像类NFT）迷因文化代币的NFT总会在“庄家”的操盘下吸引投机交易者入场，作为视觉设计、创作者经济民主化的AI“文本生成图像”式艺术将获得大规模的大众用户......而这三者，与当代艺术的市场参与者、藏家的交集天然地极其有限。2021年，在疫情带来的物理限制及美联储“放水”通胀的作用下，三者在积极的市场预期中似乎建立了共识与共有的需求基础，而2024年，AI生成艺术平台的用户、（当代）数字艺术的藏家、强金融属性类型的NFT交易者，这三者的期望与需求已然脱钩、出现分野。
在当代艺术市场的语境之下，加密艺术及AI生成艺术市场的交易仍以艺术家个案的形式出现，尚未形成以媒介形式归类的规模化、类型化的一级与二级市场。对藏家而言，数字艺术本身相对架上艺术更缺乏体验及展示场景，而加密货币的政策限制、AI生成平台的技术门槛则更平添了复杂度。相比于已成熟的绘画市场，艺术创作品类的NFT及AI艺术缺乏指数式的定价参考及艺术史系统中的坐标，价值判断机制尚未形成共识，更是几乎完全没有在拍卖行发生的二级市场活动可言。大多数与艺术相关的NFT销售都是独立于传统艺术世界体系进行的，艺术家们铸造自己的作品，并在NFT市场上直接卖给收藏家，然后买卖方在加密交易所和加密二级平台上交易。然而，根据2023 年《巴塞尔艺术展和瑞银全球收藏报告》调查，外部在线平台在高净值人士中的受欢迎程度显著下降。2022年，它们是17%收藏家的首选购买方式，而 2023年这一比例下降到仅8%，其中包括NFT平台 (3%)。
与此同时，NFT技术带来的划时代的影响不可否认，区块链及AI技术亦永久地改变了我们所处的世界运行的方式。如同Pak、Larva Lab、雷菲克·阿纳多尔、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这样的有里程碑式意义的艺术家及其利用NFT、AI等技术制作的实验性、观念性作品也逐渐获得包括纽约当代艺术博物馆、蓬皮杜艺术中心、惠特尼美术馆等机构在内的“更加成熟、更长期主义”的收藏者的坚定支持。蓬皮杜艺术中心于2023年收购了18件涉及区块链与艺术创作关系的作品，其中包括其首批NFT；同年，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LACMA）从一位化名为Cozomo de Medici的收藏家那里获得了22件NFT数字作品。这些收藏家的主要动机不是潜在收益，而是更希望寻找真正的价值和艺术完整性、参与赞助并直接支持作品背后的艺术家。
皮埃尔·于热，《卡马塔》，2024年 图片来源：桑塔画廊、古德曼画廊、豪瑟沃斯、施博尔画廊、TARO NASU
若将时间线年代末，当代摄影的市场才随着罗伯特·梅普尔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作品的畅销而形成雏形；而新媒体艺术自从二战后开始兴起至今都占据相当有限的当代艺术市场的总份额。纵然科技在以指数级的形式加速发展，谈论当代艺术语境下的加密艺术与生成艺术市场或许仍为时尚早。毋庸置疑的是，NFT及AI的相关科技艺术实践及市场活动将越来越密切地整合、融入、拓展于数字艺术的长期价值导向与未来叙事之中。
专栏作者，主要研究女性主义及科技艺术。曾担任香港新星星青年艺术家征集联合策划人（撞艺术，2017-2019）、 赛博北京加密艺术节（钛媒体主办，2021）策展人、艺术梦想基金评委及多媒体视听奖联合策划人（APENFT主办，2022）、“NFT，新工具的诞生”展览联合策划人（Tong Gallery+Projects, 2022）、“宋婷：逆赛博格启示录” 展览策展人（4C Gallery, 2023），过往文章发表于《艺术新闻》、 artnet、《华尔街日报》（中文版）等。
